吟诵之间,陆游的眼泪与山河
【来源:易教网 更新时间:2026-09-05】
一首诗,一个王朝最后的叹息
那年冬天,绍兴的山阴县很冷。八十五岁的陆游躺在床上,窗外的风声像是从北方草原卷来的号角,又像是开封城里最后一声钟鸣。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。这一生,他写过九千多首诗,有金戈铁马的豪迈,有儿女情长的缠绵,但到了最后,他只想跟儿子说几句话。
《示儿》就是这样诞生的。
“死去元知万事空,但悲不见九州同。”
我每次读到这两句,心里总会一紧。陆游真的相信“万事空”吗?他不信。如果他信了,就不会在临终前还要叮嘱儿子。他是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,告诉自己——死了就什么都没了,可偏偏有一件事放不下。那放不下的,是“九州同”。
这个“同”字,重过千钧。
吟诵不是朗读,是心跳的节拍
很多孩子学古诗,开口就是“死去元知万事空”,语调平平,像在读天气预报。可陆游写这些字的时候,笔尖是颤抖的。
吟诵和朗读不同。朗读讲究字正腔圆,吟诵讲究气息流转。你得把声音拉长,让每个字在喉咙里滚一滚,再吐出来。比如“死去元知万事空”,可以这样读——
“死——去——元知——万事——空——”
声音要慢慢沉下去,像石头落进深井。等到“但悲不见九州同”,声调要突然提起来,“但”字用力,像是胸口被什么堵住了。“悲”字拖长,让悲伤在空气里弥漫。“不见”两个字要咬紧牙关读,仿佛在否认一个残酷的事实。“九州同”三个字,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,因为那是一个老人用最后的力气说出的梦想。
我在课堂上教孩子们这样读。有的孩子读完后,眼睛红了。他们不一定完全懂南宋的历史,但他们在声音里听到了孤独,听到了一个人死前还惦记着整个国家的倔强。

背景里的风沙,藏着诗歌的魂
陆游出生在北宋灭亡的前一年。他两岁时,汴京沦陷,徽钦二帝被掳走。他的父亲陆宰带着全家逃难,一路颠沛流离。那种国破家亡的恐惧,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,一辈子拔不出来。
他十八岁就立志抗金,二十岁写下“上马击狂胡,下马草军书”。可他一辈子没真正打过仗。主和派当权,他一次次被贬官,被排挤。四十八岁那年,他好不容易去了前线南郑,终于摸到了战马缰绳,可只过了八个月就被调走。
所以《示儿》里的“悲”,不是文人的无病呻吟。那是六十七年等待落空的悲,是眼看着收复中原的希望一点点熄灭的悲,是知道自己永远看不到王师北定那一天的悲。
孩子们学这首诗,如果不知道这些背景,永远只能在字面上打转。但一旦知道陆游这一生是怎么过来的,再读到“王师北定中原日,家祭无忘告乃翁”,就会明白——那不是一句简单的交代,那是一个老人把最后的火种埋进了儿子的心里。

想象画面,让诗句在脑海里活过来
读古诗最高级的办法,是闭上眼睛。
我让学生们放下书,听一段低沉的大提琴曲,然后我慢慢念《示儿》。让他们想象——
一个阴冷的房间,木炭火盆里只剩下灰烬。陆游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儿子跪在床边,握住他的手。老人的嘴动了动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。他说:“我死了,就什么都空了。但有一件事,我死也闭不上眼睛——中原还没收复,天下还没统一。以后朝廷的军队打回去了,你在祭我的时候,一定要告诉我。”
有学生问我:“老师,陆游的儿子后来告诉他了吗?”
我沉默了许久。历史上,陆游去世六十六年后,忽必烈攻破临安,南宋灭亡。他的儿子没有等到告慰的那一天。但陆游的这首诗,却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吟诵中,活了下来。

一个“悲”字,两种滋味
《示儿》全诗只有二十八个字,核心就是一个“悲”字。但这个“悲”可以拆成两层。
第一层,是个人层面的悲伤。一个老人即将离开这个世界,他最大的遗憾不是没享福,没长寿,而是看不到国家统一。这种悲伤,带着强烈的责任感。
第二层,是家国层面的悲愤。陆游的悲伤里,其实藏着一股火。为什么“九州不同”?因为朝廷苟安,因为主战派被打压,因为无数像他一样的志士壮志难酬。这股火烧了八十五年,到死都没灭。
所以教这首诗,不能只让学生感受到“悲”,还要让他们感受到“悲”底下的“愤”。愤怒应该怎么读?不是大喊大叫,而是咬牙,是停顿,是声音里的颤抖。
比如“但悲不见九州同”,读到“不见”的时候,可以稍微停顿一下,像是被什么噎住了。这种停顿,比任何技巧都更能传递情感。
写诗的人走了,读诗的人还在
我一直觉得,《示儿》是一首不该被当作考试工具的诗。它太沉重了,沉重到每读一次,心里就多一分敬意。
现在的孩子们生活在和平年代,很难体会那种家国破碎的痛。但他们有他们的方式——有的孩子读完后说:“陆游好可怜。”有的孩子说:“我想给他写一封信。”还有一个孩子,在作文里写道:“我虽然生在和平年代,但我也要像陆游一样,做一个心里装着国家的人。”
听到这些话的时候,我就知道,陆游没有白写这首诗。
吟诵也好,想象也好,背景了解也好,所有的方法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目的——让古诗里的情感,变成我们自己的情感。
《示儿》只有四句,可它背后站着一个人,一个王朝,一段历史。每次读到“家祭无忘告乃翁”,我都觉得陆游还在某个地方等着,等一个消息。
那个消息,我们替他等了一千多年。
- 秦教员 西南大学 工商管理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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