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新时间:2026-02-24

阳光斜斜地切进教室,落在摊开的书本上。一个孩子站起来朗读《长城》的第一自然段,声音起初有些拘谨,像刚学会飞翔的雏鸟,翅膀还带着颤抖。读到"像一条长龙"时,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,仿佛在追赶什么。我示意他停下,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,能听见窗外梧桐叶摩擦的沙沙声。
"你看见那条龙了吗?"我问。孩子愣了一下,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这种矛盾的姿态恰恰暴露了问题的核心:文字在他的唇齿间滑过,却未曾真正抵达心灵。那一刻,我意识到,对于这群生长在南方城市的孩子而言,长城或许只是课本里的一幅插图,是考试卷上的一道填空题,是遥远而模糊的符号。
如何让砖石垒砌的城墙在他们心中真正立起来,让两千年前的呼吸与今天的童声产生共振,成为这堂课最隐秘的渴望。
课前,我让孩子们去搜集关于长城的资料。这个布置带着几分冒险的意味,在这个信息唾手可得的时代,我担心他们会直接从搜索引擎复制一堆枯燥的数据,然后工工整整地抄在摘抄本上,完成又一项"作业"。
但孩子的世界总有惊喜。第二天,有孩子带来了祖父珍藏的八达岭门票,票根已经泛黄;有孩子打印了孟姜女哭长城的古画,尽管故事与史实存在缝隙,但那份悲怆穿越千年依然动人;还有孩子找到了长城砖石的纹理照片,那些粗糙的颗粒在高清镜头下呈现出惊人的质感。
当这些带着体温的资料在课堂上游走,长城不再是教科书里扁平的陈述,而成为一个可以触摸、可以凝视、可以对话的存在。
我适时补充了那些数字背后的生命叙事。讲到修筑长城的艰辛,我没有停留在"劳动人民很伟大"这类抽象的评价,而是描述了一个具体场景:寒冬腊月,一个年轻的役夫把冻僵的手贴在温热的砖石上取暖,他望着连绵的山峦,想起远方炊烟袅袅的村庄。
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,他们开始懂得,伟大的建筑从来不是冰冷的石头堆砌,而是无数具体生命的汗水与期盼凝结而成。这种懂得,比任何中心思想的归纳都更接近教育的本真。
在引导学生感悟文本内涵之后,我开始了朗读指导。起初,我陷入了一种误区,过分强调技巧:哪里该停顿,哪里该重读,哪里需要上扬的语调。孩子们的声音变得整齐划一,像经过训练的合唱团,精准却缺乏生气。那种朗读里听不到长城的风声,听不到历史的回响,只有对教师指令的机械执行。
我停下来,重新范读。这一次,我闭上眼睛,让自己先回到那个站在八达岭上的黄昏。山风猎猎,暮色四合,城墙在夕阳下呈现出温暖的赭红色,砖缝间长出倔强的野草。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来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。
当我再次睁开眼睛,看见前排的女孩睫毛上挂着泪珠,她不一定完全理解了历史的厚重,但她一定感受到了某种宏大的情感在空气中流动。
孩子们再次朗读时,声音变了。那个起初拘谨的男孩,读到"气魄雄伟"时,声音微微颤抖,那不是技巧的训练结果,而是真实的敬畏从他心底升起。朗读不再是声音的体操,而成为生命与生命的相互映照。文字通过他们的喉咙获得了呼吸,两千年的时光在教室里静静流淌。我听见有孩子轻声说:"原来长城真的会说话。
"是的,当朗读摆脱了技巧的枷锁,文字就开始说话,说给那些愿意倾听的心灵。
讲到第二自然段,关于长城的构造,垛口、射口、瞭望口,这些功能性极强的名词如果仅仅作为知识点传授,课堂会迅速陷入沉闷。我试着用另一种语言方式讲述:"世界上没有哪个民族,愿意用两千年的光阴,去修筑一道军事防御工程。这不是简单的城墙,这是一个民族对和平的执念,对家园的守护。
当你们站在城墙上,抚摸那些冰凉的砖石,你们触摸到的,是无数双曾经同样年轻的手掌留下的温度。"
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肃穆的气氛。我接着说:"此刻在你心中,长城的'长',还仅仅是指它的长度吗?"孩子们摇头,有孩子小声说:"还有时间的长。"另一个孩子补充:"还有思念的长。"我追问:"当你真正理解这一切,再看到长城的图片,你会怎样赞叹?"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,因为答案已经在他们的眼神里。
再次朗读第一自然段时,我听到了真正的赞叹。那不是拔高的声调,不是刻意的夸张,而是一种从心底涌出的、无法抑制的情感流露。有个孩子读完后,静静地坐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上的插图,仿佛那里真的有砖石的纹理。这种沉浸,这种失神,是教育最美的瞬间。
它意味着文本已经超越了纸面的限制,在孩子的心灵深处找到了栖居之所。
课后,我坐在空荡的教室里,阳光已经移到了墙角。回想这节课,有欣慰,也有遗憾。课件的使用是否恰到好处?那些精心制作的动画和音效,有没有成为干扰孩子直接与文本对话的噪音?在小组讨论环节,是否每个孩子都获得了充分的表达机会,还是只有少数活跃的声音占据了空间?
教育永远是一门充满遗憾的艺术。我们不可能在一节课里解决所有问题,也不应该追求那种虚假的圆满。真正重要的,是我们在孩子心中播下的那颗种子。
关于长城,他们记住的可能不是具体的修筑年代,不是精确的公里数,而是那个站在城墙上感受风声的瞬间,是那种与宏大历史相遇时的震颤,是文字如何在朗读中变得有温度、有呼吸。
当孩子们走出教室,长城会跟随他们。在未来的某一天,当他们真正站在八达岭或山海关的城墙上,今天的课堂记忆会突然苏醒。那时,课本上的文字会与眼前的实景重合,童年的朗读声会在耳边回响。教育的目的,或许就是为了让知识以这种方式存在于生命里,成为他们观看世界的一副眼镜,成为他们理解文明的一把钥匙。
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作响,像是在应和着什么。我合上教案,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留在了这间教室里,留在了那些开始学会用心灵阅读的眼睛里。那是比任何知识都更持久的馈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