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朵花破土时，疼的是谁

偶然看到一幅摄影作品，画面很安静，却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：一棵瘦瘦小小的金色雏菊，从干裂的大地中探出细弱的身躯，顶着枝头尚未展开的花蕾，倔强地朝着太阳的方向生长。

我把这张图发给几位同行朋友，引出了一场有趣甚至有些哲学味道的讨论。假设这小花和大地都有你我一一般的感受能力，那么，在幼苗破土的那一刻，钻出来的花更疼，还是裂开来的地更疼？

有意思的是，答案几乎自动分成了两派。

还没结婚、周末回家还要看老妈脸色的年轻朋友，几乎都站在花朵一边。而像我这样已经为人父母、每天下班还要哄孩子洗澡睡觉的老爸老妈，则更多地体会到大地的苦痛。

这个看似无聊的假设，恰好象征了青春期带给一个家庭的真实图景：同一件事，孩子和父母，感受到的完全是两种体验。

孩子在体验破土的力量，父母在体验被撑裂的疼痛。

父母到底在怕什么

见过太多父母，一看到孩子额头上冒出青春痘，心里就开始为将来无数个日夜担忧。

听到孩子跟异性同学通了五分钟电话，有的家长已经脑补出一场人生事故。媒体上不断挑战心理极限的报道，身边人口耳相传的小道消息，让许多父母把青春期视作洪水猛兽，如临大敌。

但如果你追问一句：你到底在怕什么？

多数父母会愣住，然后含糊地回答：怕孩子学坏，怕孩子出事，怕孩子走弯路。

再往深处问下去，这些具体的恐惧就站不住了。孩子跟同学打个电话，离“出事”还有十万八千里。孩子顶了几句嘴，也谈不上什么“学坏”。可父母的那份焦虑，却是实实在在的，甚至比孩子冒出来的任何具体问题都更汹涌。

在我多年的观察里，这份焦虑的源头，往往并不在孩子身上。

孩子在完成一件人生大事

先说说孩子这边。

在心理学家的眼中，青春期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。一个青春期的孩子，看起来叛逆、易怒、封闭、令人讨厌，但这份“令人讨厌”，主要是令大人讨厌，在他们的内在世界里，正发生着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。

他们在尝试回答两个问题：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？我可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？

这两个问题，是围绕着自己在这个社会、所在团体中的位置展开的。他们要试探边界，要挑战权威，要体验不同的角色，要通过各种看似“出格”的行为，一点点拼凑出那个完整的自我。

简单地说，他们在努力“成为我自己”。

这是一个生命成长的必经之路。一个没有经历过任何挣扎、任何试探、任何叛逆的孩子，他的自我很可能是没有长出来的，是被父母巨大的影子覆盖住的。

从这个角度看，孩子那些让父母头疼的行为，恰恰是他内在生命力旺盛的证据。就像那朵雏菊，它顶开土地，是为了向着太阳生长。

父母的焦虑里，藏着自己的人生

现在说回父母。

精神分析领域有一句很扎心的话：几乎所有的父母，都不希望孩子长大。

这话初听很难接受。哪个父母不是盼着孩子快快长大成人？但你仔细体会一下，就会发现这句话指向了一个更深的真相：孩子长大了，就证明父母老了。

想象这样的清晨，你突然发现，昨天还拉着你的衣角咂棒棒糖的孩子，今天的言行举止，突然就不那么“像”个孩子了。他有了自己的秘密，自己的审美，自己的原则，甚至有了你不知道的朋友圈。

而与此同时，你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中年。事业的瓶颈浮现出来，身体的信号频繁出现，你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，为了一份报告通宵加班。

一边是孩子在挣脱你，一边是生活在挣脱你。你能不恐慌吗？能不焦虑吗？

这份焦虑，很多时候被包装成了“为孩子好”。我们把注意力全部投注在孩子身上，盯着他的成绩、他的社交、他的每一个行为细节，表面上是在关心孩子，深层里，是在逃避面对自己的中年，面对自己的衰与老。

当孩子还小的时候，他无条件地依从父母、需要父母，按照父母的意愿学习和生活。在日复一日的照顾和养育中，父母体会到权威的感受、被需要的感受、自我实现的感受，甚至体会到活着的意义感。

孩子是父母生命的延伸，这句话在婴幼儿时期是甜的，到了青春期，就开始变得苦涩。

因为青春期的孩子，在建立他自己的价值体系、处事原则、思想理念甚至审美标准时，首先要做的，就是抛弃父母给予的那些原有框架。

他在心理上，完成一次“离家出走”。

青春期是谁的问题

所以，从心理意义上说，我的看法是：

青春期，对于孩子来说，根本就构不成什么问题。这是每个生命都要走的一段路，是自我整合的必经阶段。走过去了，一个完整、独立、有力量的人格就诞生了。

真正的问题，出在父母这边。

当孩子开始建立自己的世界，父母失去了那个全方位依赖自己的小孩，也同时失去了“作为权威的父母”这个身份带来的满足感。养育孩子多年所构建的意义感，突然被抽掉了一块，剩下的空洞，需要父母自己去填补。

如果父母可以把这一层看清楚，把属于自己的功课和孩子的成长区分开，那些对孩子的宽容和放心，会自然多出许多。

你可以问自己几个问题：

孩子不再事事听我的，我感到失落，这份失落有多少是为他担心，有多少是我在哀悼自己失去的影响力？

我如此紧张孩子的成绩和未来，这份紧张，有多少是他真实需要的，有多少是我在借他弥补自己人生的遗憾？

我害怕孩子犯错，可回头看看自己的青春，哪个男孩没有在青春萌动时撒过谎、打过架？谁没有做过几件让父母无法想象的事？

就是在那些曾经“疯狂”的小事里，我们犯过错误，也获得了体验。而一个没有犯过错的青春，也许才是一个生命最大的丧失。

如同大地成全花朵

回到开头那幅画面。

大地裂开，当然疼。但正是这份裂开，让花朵得以破土，让整片土地因为开满鲜花而增添活力。

父母的生命，也常常因为抚养一个孩子而变得日益充盈。这份充盈，在孩子的不同阶段，呈现不同的样貌。小时候，是全方位的被需要；长大以后，是远远地看着一个独立的生命，走向他自己的辽阔。

后者同样是一种深刻的幸福，只是它需要父母先完成一场自己的心理转型：从“我是孩子的掌控者”，过渡到“我是孩子生命的见证者”。

具体可以怎么做？分享几点我的建议。

把目光收回来一部分

每天留一点时间给自己。可以是散步，可以是读书，可以是重新拾起搁置多年的爱好。当父母自己的生活重新变得饱满，对孩子的过度关注就会自然松动。你需要先在自己的世界里站稳，才有余力欣赏孩子的成长。

把“教育”换成“陪伴”

青春期的孩子，最抗拒的就是说教。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的人，一个在他们跌倒时不会嘲讽、只会递上一杯温水的人。少问“你怎么又……”，多问“你怎么想的，愿意跟我说说吗”。关系在，你的影响力就在。关系断了，再有道理的话也传不进去。

允许孩子和你不一样

他可能喜欢你不理解的音乐，穿你看不懂的衣服，崇拜你不熟悉的人物。先别急着否定。试着带着好奇去了解，你会发现，那些令你不安的“不一样”，恰恰是他自我正在成型的痕迹。你可以表达你的担忧和价值观，但最终的选择权，要在合适的年龄里，一点点交还给他。

和自己和解

孩子顶嘴的那一刻，先深呼吸，问问自己：我此刻的怒气，有多少是因为他的行为越界，又有多少是因为我的权威被冒犯？这两者要分开。前者需要规则和沟通，后者需要的是你自己内心的一次消化。

青春期是一个家庭共同经历的季节。

对孩子来说，它是一场向外的冒险；对父母来说，它是一次向内的旅程。孩子要去闯他的世界，父母则要回到自己身上，去面对衰老，面对失落，面对那个终于不再事事需要自己的空落落的日子。

当花顶开土地的那一刻，大地没有挽留，也没有崩塌。它只是安静地裂开，把养分留在深处，然后看着那朵小小的雏菊，迎着太阳，慢慢绽放。

愿每一位父母，都能成为这样的大地。